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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区,台球厅是另一种形式的搏击俱乐部 | VICE

高反台


在搏击俱乐部,人们靠拳头宣泄一切负面情绪,获得片刻的快感。而在藏区,台球厅是另一种形式的搏击俱乐部 —— 一杆进洞就跟一拳把对手打得鼻青脸肿一样痛快,暴力在此刻已经从搏击手之间转移到了桌球之间。

正所谓,“一个骑侉子、镶金牙喝可乐的藏民也一定奋力挥过台球杆儿”,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暂且称其为 “藏民定律”。

在藏区,不管走到多偏僻的地方,你都能见到 “扎西台球厅”,或者是有地方特色的 “雪域多吉台球厅”。你不知道这帮人是从哪儿搞到一套台球设施,有时候在几公里都没个人影儿的牧区,厌倦了进城打球的牧民也有本事 “众筹” 出一个台球桌,在旁边牛羊的注视下肆意挥洒汗水。

不知从何时起,“西藏” 成了某种精神代名词,外界想象中的西藏仿佛是一个还停留在中世纪的满街虔诚朝圣者的地方,就和《冈仁波齐》里演的一样。2012年,一个叫 Medha Jaishankar 的老外来到了西藏,当他在圣湖纳木错旁看到一群脱了袖子热闹打台球的当地人时,才开始看到 “另一面的西藏。”

纳木错,2012,摄影师:MEDHA JAISHANKAR

Medha 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一群当地居民正在西藏令人惊艳的美丽户外打着台球,他们打得太认真了,甚至都没有发现我在一边拍照!” 穿着靴子、敞着袍子、戴着牛仔帽的藏民们在荒原上架起的球桌上对峙的场景显然不符合人们对这片深受佛教文化影响的土地的想象。

然而藏民对台球的青睐并不是偶然,实际上在台球进入藏区之前,这里一直盛行一种叫做康郎球的桌球游戏。康郎球 (Carrom)起源于亚洲南部,在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地极为盛行,并一度传入西藏,吐蕃时期的藏人就已经学会打这种类似于现代桌球的游戏。康郎球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打法,在亚洲南部经常作为家庭娱乐活动出现,很多孩子从小就会打康郎球,很显然,这一传统被现代藏人自然地继承了下来。

安多,摄影师:NATALIE BEHRING

我的叔叔阿克达才是我身边完美印证 “藏民定律” 的老派藏民,“基本上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比较受欢迎的台球厅,你得学会和老板打好交道。等去的次数够多,老板看你面熟又从不闹事儿,就会像信任自己的兄弟一样信任你。”

阿克达才因为跟台球厅老板交好,甚至获得了台球室的钥匙,可以玩儿到半夜挥不动球棒为止。但是作为回报,他也得帮忙看店,把钱收好放到老板的小箱子里,走的时候再把卷闸门锁好。“回家睡一觉,要是第二天没什么事儿,就赶早场,十点钟吃完早饭再来挥一杆子。”

这还不是最江湖气的,据阿克达才回忆,对自己高要求的大哥们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专属杆儿,挑出一个适合自己的球杆儿是一件严肃的事儿,这就跟给自己选马一样,人和球杆之间同样需要不断磨合。

台球有很多打法,但通常只出现在酒吧、街头巷尾的美式台球才是藏民的最爱,其中又以十五球为代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台球厅对于藏民而言就和黑人社区里的理发店一样,是社区的中心枢纽。小孩子们人还没桌面高就已经琢磨清楚了游戏规则,摩拳擦掌暗自下决心要干倒球霸。

拉萨,2001

我的同龄朋友嘎玛讲起他小时候在台球厅消磨时光的经历特别怀念,“我们身高不够,所以挥杆也使不上劲儿,但还是想和大人一起玩儿,大家就用球杆屁股打。” 当时拉萨的几个巷子间还会时不时打巡回赛,拿下成绩的人就相当于挣下了在台球厅的一席之地。

藏民的台球厅向来不是男性专属的场合,姑娘们也照打不误,而且相当不赖。“我姐一度称霸那曲办事处的台球场,很多男生都打不赢她。” 一位叫索南的网友这样向我们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15分钟内定下胜负,这就是台球的魅力。

台球对于很多生活在娱乐设施缺乏地区的藏民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游戏,更是一种考验体力和心力的运动。我的朋友棒子来自藏北羌塘草原,他告诉我老家人常常在冬天穿着厚重的皮袄子,围着台球桌聚精会神地打台球,一局下来才发现手都冻红了,但高原的寒冷已经不能影响这帮人了。棒子说:“这里头有种执着,只有打过台球的人才懂,你首先必须得尊重台球,其次才有可能打好台球。”

拉萨,2006,摄影师:NATALIE BEHRING

即使在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你也能看到台球的身影。当游客们为高原反应所困扰时,藏民们却已经在山脚下气定神闲地开玩儿好几局,恶劣的气候从来不能阻挡他们找机会 “chill” ——  “chill” 是一种属于藏民的生活哲学。

藏区室内台球厅的装潢也相当有自己的特色,这儿挂一条哈达,那儿挂一张佛像,在神佛的保佑下享受世俗的闲暇,几乎是当代藏民生活的缩影。藏北汉子们至今还戴着 CS 枪战狙击手一般的头套,上面再配一顶狐皮帽,正所谓不管什么事儿都得先起了范儿再说,球杆儿在此时已经成了 ak47,进行在桌面上的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珠峰大本营,2016,摄影师:REBECCA BOTELER

在我度过童年的青海小县城,台球曾是男女老少共同的爱好,甚至一度撼动藏式骰子游戏 ཤོ 的地位。老家的农贸市场里就有著名的 “台球一条街”,很多家庭主妇采购结束后都喜欢打一把再回家。考虑到打台球影响学习,县里小学的老师一放学就在台球厅门口蹲点,专门逮放学不回家来打台球的学生。不过放假后老师们就管不着了,学生们趁着放假去台球厅玩儿。他们一般打得菜,台球厅的大哥们一听这事儿就头疼盼着快开学 —— 跟今天打游戏的都怕碰上小学生集体放暑假一个意思。

朋友丹旺生活在拉萨,关于台球每个拉萨孩子都有很多话可以说。丹旺最近在拉萨团结新村的东门附近找到了一个老式台球室,“那儿有一个父亲陪着自己的儿子打台球,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教他儿子怎么打,旁边的都是些饶有兴致的看客,正在津津有味儿地分析台球战术。” 我托他替我去拉萨的老台球厅转转,结果在八廓里转了好久,小时候人很多的台球厅都不在了。

藏北,2018,摄影师:棒子

如今像老派藏民们一样纯粹为了乐趣玩儿台球的人已经变得很少,复古露天台球厅的消失是必然的,取而代之的是楼房里装潢精致的休闲会所,台球厅旁边可能就是麻将厅棋牌室,一个电话就可以叫上一群不差钱的玩家组一个局,很多人在这些地方输得倾家荡产,在这个一切都走向无趣的时代,更多的选择更好的条件实际上正在同质化所有的生活体验,而这似乎是无法避免的。

很多人怀念的,不过是那些在牧场上在露天台球厅里都能全情投入尊重游戏的人们,还有那日渐消失的人情味儿和江湖味儿。


//编辑:
麦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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